Null

Wheeeeeeee!

【自由中心】漫漫喵生路(下)

(接上)
“是你呀。”
两个白色骨瓷小盘放在我面前,一个里面是温热的牛奶,一个里面是一些鱼干。
老白毛像招待客人一样招呼我。
实话说,他待我的方式比金毛毛细致而专业的多。但也许是先入为主的情感作祟,我还是更喜欢金毛毛一些。现在愿意搭理老白毛,完全是因为爱屋及乌。
这个“乌”还是“前乌”。
我奇怪问他,既然你那么喜欢金毛毛,为什么要把他送进那么不舒服的地方。
“是啊,为什么呢?”他偏头看着我问道。纤细的手一遍又一遍从我的鼻尖抚至我的尾根。
他以为这样我就看不到他悄悄在哭。
哈,太幼稚了。
他说的话倒是一点不幼稚,要是现在有人问我当初为什么会走上“魂兽”之路,我好像也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为什么呢?
我陷入了沉思。
沉思着我就靠在老白毛散发清冷幽香的怀抱里睡着了。我变得越来越嗜睡,越来越安静。就算在老白毛身上呆一整天什么也不做也不会觉得无所事事。
那些会觉得“无聊”的时光已经全被回忆这种费力的脑内运动占据殆尽。
我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这个变化被老白毛在某天给出了答案。
“你老了。”
“我记得我是见过你的,你那时候身上的毛很蓬松,脸很小,眼睛很大,那天你用你粉色的爪子,努力去扑下过雨后天边一道虹。”老白毛撑着下巴,一只手把我的肉垫放在他掌心,“你记不记得?”
我点头,那是不知多少年压在箱底的陈旧老黄历,如今却像走马灯一般历历在目。
“如果你记得的话,是不是说明我也老了?”
废话,不然你怎么叫老白毛。我起的绰号,一客观公正,二不置褒贬,实事求是,明了贴切。
他肯定看懂了我的回答,眯着眼睛笑,然后囫囵个使劲揉我的头。
在我被揉地七荤八素的时候,听见脑袋顶上传来的他瓮瓮的声音——
“我等不到他回来了怎么办?”
【七】
老白毛也有三个小朋友。
一个活在皇宫里。我见过几次,丰神俊朗,形貌佚丽。有一次接待外国来的两位国家首脑,他和其中一位站在一起,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一个活在一个女人的裙子里,嘛,不是人类脑子里那种污污的含义啦。
他得去做他人生中必须做的事情。老白毛讲到他时如是说。不过我还是挺好奇他到底是怎样活在一个女人裙子里的啊?
还有一个活在雷恩。她的父亲在她还是胎儿的时候就离开了。
是怎样的离开?
他从生到死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一面。在她小的时候我经常会带着他去找她玩,那是个可爱也可怜的姑娘,现在已经十几岁啦,可是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
就是有点怕我。老白毛说。表情有点遗憾。
那样的人我在人类纪年的十多年前也见过。是那个说要给我小鱼干的要急着买酒回家庆祝妻子怀孕的准父亲。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要给我鱼干的事,但现在我比鱼干更关心的,是他到底见到她女儿的出生了没有。
十多年前?
我敏锐的感觉告诉我,我见到的男人和老白毛口中的孤女父亲可能,八成,大概,也许——
不不不,我得往好里想。
【八】
老白毛是真的老了。
他从一开始和金毛毛旗鼓相当,到现在的招架不住,这期间只隔了短短四年。
这四年他老的尤为迅速,除了他的躯壳,我看见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流逝。
人们说猫可以看透阴阳。
活人是彩色的,死人是黑白的,活人终有一天会变灰,死人终有一天会变没。
老白毛不管服装色调还是皮肤以及发色,都是素调为主。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死人,见到和金毛毛在一起腻歪的他之后我才晓得他原来是个活人。只是身上黑白色有点多。现在他的颜色倒是越来越淡了。

金毛毛,嘿,擦亮你的眼睛。
老白毛是个好人。他一直都很想你。害你的不是他。他是临时工。
以我敏锐的眼光,绝对不会错。
可是金毛毛没能听清我的话,他的一招比一招更厉害,带着杀伤力,比他在四年前跟我协商让我故意伤他后他去攻击宽恕的时候还要厉害。
你们明明关系那么好,打起架来怎么会这么狠?
这个问题我一直搞不明白。
之后我才明白。
可那时候已经迟了。
【九】
老白毛要死了。
却不是被金毛毛所伤。
我所看见的人物关系和听到的有关他们的故事都是表象。
在暗处,有一条线,曲折而连贯,将这些人一个个串联起来,事无巨细皆出有因。时运,命运,国运。一条错综复杂的线编织成一张不见首尾的网,我在其中,是绵绵长线中的一个发亮的小点。
金毛毛的三个小朋友在里面,老白毛的三个小朋友也在里面,老白毛和金毛毛也在里面。
这个网有三个名字,在不同的时间段有着不同的名字。

现在的它,叫“事件”。
过去的它,叫“计划”
未来的它,叫“历史”。
老白毛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到底算成功还是失败。他没办法再使用魂术了,三个外地人送给别人的魂路比他的高级太多,时空如何,无伤如何,就算所有魂术尽在手中悉数掌握又如何。
与天斗固然其乐无穷,可是人永远胜不了天。
事到如今,他只想看看他的小朋友有没有将自己的国家发扬壮大,有没有重新做好自己,有没有坚强的将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我长长嘶吼一声,变成最大的形态,我无比感谢自己寄生在长毛猫的体内,这样就能将失血过多的他保护的严严实实。
第一个小朋友的国土变大了,我带他走过一个村庄,村里的居民们在垄间讨论着来年开垦良田和种植果树的事。
第二个小朋友再没有一身黑黢黢,原来他原本的样子那样好看,风流倜傥,颜值甚至能碾压过金毛毛了,此时的他在一座皇家墓园的石碑前放下刚采摘的花。
第三个小朋友作了这个国家的亲王,四处征战,胸前的勋章比她金子的铠甲都要亮。那样的光辉之下,几乎所有的国民都忽略了他们的亲王其实只有一条手臂。
我问他,你要不要再见见金毛毛?你最好亲自跟他解释这件事,他那么聪明,一定能理解你的。
他笑笑,他已经脱力到连笑都困难。
你也知道,他那样聪明,怎么会想不到我的所作所为呢?现在我只想让你帮我一个事。
什么?我问。
能不能把我埋在一棵梨花树下,那附近有个老人在卖酒。多年前,我第一次见着他,他给了身为猫的你一碗酒,那会我觉得真好笑,居然有人会给猫喝酒。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不再回答了,我调转头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跑去,风吹着我的毛,景物统统被我一次又一次抛在后面,我在跟时间赛跑啊。可惜老白毛不能再施法了,不然可多方便。
在这时候我想通了很多,总结了八个字,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因为这个,你会和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相见,你会和你的狩猎目标谈恋爱,你会必须攻击你放在心尖尖上珍重万分的人。
而我所见到的他们身不由己的行为,最终都是为了后辈们在江湖之中也可以不再身不由己。
想到这些的我,突然速度快了数倍,身体也感觉轻了很多。一些人类把这个感觉叫做觉醒,所以,我这是觉醒了吗?
眼前终于出现了那棵梨花树和一个记忆里的身影。
就要到了。
【十】
到了?
老白毛虚弱的声音从我背上厚厚的毛里传来。

梨花树下不远处是个卖酒的摊子,卖酒的还是那个老头子。
距离拉近一点。
有个金发金色衣服的人站着,面向我。或者说,面向老白毛。他状态不是很好。眼里全是血丝,脸上是灰尘和眼泪混合着的阡陌交通,甚至长出了胡茬,头发里有树叶泥巴土坷垃。他向我伸出手。

“谁啊?”老白毛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怎么这么热?”
金毛毛抱着老白毛,老白毛的白毛被他自己的血染成了红毛,金毛毛垂下头,要望进老白毛眼睛里。
老白毛已经开始散瞳了,他颤颤巍巍哆嗦着指头去捞一缕金毛毛带着泥的头发。
亚斯蓝已经下了数月的雪,很久没有晴天了,老白毛轻轻笑起来,金毛毛却哭了。
“出太阳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里映着金毛毛的脸。那是老白毛最后一句话。
我远远地看着,风吹着梨树上的雪,像是吹下一树白色的花,金毛毛抱着老白毛,慢慢消失在淡灰色有雪粒飘落的天空下。
“要到年关了。”
卖酒老头招招手,我走过去,他拿出个陶碟子,给我倒上了一碟酒。“怎么样?”
苦的。我吐吐舌头。
“可这还是原来的配方啊。”他摸摸我的头,“这只是你漫长生命里一短暂的一小段。回去吧。”
回哪去?
回北之森,回亚斯蓝,回奥丁。你属于哪里,就回到哪里。
那你呢?
“叶落归根。”老头收起摊子,“我也该走了。”

【不算最后的最后】
当历史久到一定程度,就会被演化为传说。
我参与了那个传说,我也成为了传说。
人老了就会死,传说老了就会消失。传说里的猫被后世的人们描绘成各种模样,我看着书店橱窗里以自由为主题的猫画册,画里的猫睁着浑圆的眼睛,和橱窗外的我映在玻璃上的瞳孔严丝合缝地对上。
世界已经改头换面,魂雾那种黄了吧唧的东西成为了能源,而魂器伴随着能源化的魂雾走进千家万户。
毛茸茸的小猫们的前后肢灵活而有力量,而我老了,很老很老,连马路上骑着单人车疾驰而过的小毛孩子也躲闪不及。
脊柱被车轮轧断的一刹那,我眼前猛然闪过的,是曾经我还是游离状态时看到那只死在一个男孩面前的猫的瞬间。
恍惚中我听到人们的声音慢慢开始聚集在我周围,模糊的视线里,有一金一银两个最为明显的高大影子,离我越来越近。
好熟悉。久违了的那种熟悉。
然而我见过了太多的人,见证了太多世间的变幻,我俨然成为了这个叫亚斯蓝的国家的活化石。
他们像我印象里的某个谁。
可我再没机会记起。我该回喵星了。

它最后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天上有颗很小的亮着的星星黯淡了。与此同时,却有一颗星星如街道初上的华灯,眨巴着努力绽放属于它的微弱光辉。
“吉吉,快看!”凌乱了一头白发的高个男人举着手里刚出生的小猫,带着一手羊水朝对面的金发男人笑。
“哗你快给我拿开!蜜汁液体恶心死了!我可刚吃完饭——呕~”金发男人闪躲白发男子伸过来的手上的羊水,“说多少次了别叫老子'吉吉'!容易引发歧义好吗——等等,这猫是你给接生的?”
“对呀!对于身为主任医师的我说接生可是基本功。”
“啧啧啧,老哥,稳!”金发男人撇嘴竖拇指,屁股上被踢了一脚。
“是个小野猫啊,诶,拙荆,给起个名字?”金发男子轻揩去小猫鼻子上的湿液道。
“野猫嘛,就叫自由怎么样?”白发男人说,“嗯?当家的,滋磁不滋磁?”
“我个起名废你问我意见?那当然吼哇,滋磁啊。”金发男人道,“咱家这可是又喜添丁了,我这是又双叒叕喜当爹了啊,你这往家又是哺乳动物又是水产又是昆虫的,想搞生态链?我告诉你上次我往你们科一走那些年轻小医生小护士们都给你取绰号呢。”
“取得啥啊?”
“就喜欢拐些崽儿来往家带,人都叫你姑获鸟!”金发男人笑道。
“嘿这些小东西!!哎别管他们赶紧给你新儿子买奶瓶奶粉去。”白发男人催促“吉吉”。
“这么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哈哈哈飒!伞剑!飒飒飒!”
“吉——尔——伽——美——什!”
“啊呀呀夫人,这时候可是动不得怒哇,气坏了身子可就是为夫过错liao~紧锁滴眉头,得舒~展~~”趁着白发男人濒临爆发,吉尔伽美什赶紧脚底抹油,“只要你不把我哥哥忘——等待我胸佩红花呀回家转~”(注)
漆拉。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轻柔的抚上我只有一层湿毛的背脊,“等会儿,小自由,等他回来了我们就回家。”

注:
“紧锁的眉头得舒展”一句,出自京剧《白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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